• 自由军外传·残影 - [幻水自由军]

    2008-01-26

    这是我十四岁那年遇到的事情。
    * * *

    当我绷紧弹弓,瞄准第一只飞过我头顶的鸟儿的时候,我看见了那只黑猫。

    纯黑的、没有一根杂色的猫,瞪着一双滚圆碧绿的眼睛看着我,然后轻巧地转身离开。

    我从小有个习惯,一看到小动物,总想追上去抓在手里抱抱看,小时候我家养的鸡没少给我撵得逃到屋顶上。这次也没有例外,我毫不犹豫地扔下天空的小鸟,朝着黑猫离开的方向跑去。

    黑猫舒展着四肢在大地上留下一点一点的印记,仿佛用自身诠释着“优雅”二字,我整个被它吸引住,着了迷一样跟着它的脚步,渐渐离开了我熟悉的领域。

    黑猫毫无预兆地停住了脚步,我高兴地伸手想抱起它,但有人比我快了一步,猫儿温顺地窝在对方的臂弯中,朝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洋娃娃一样的小女孩,穿的连衣裙也很像洋娃娃,身后拖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长披风,水漂过般的淡金色短发,直直地看着我,有一瞬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挠着头问:“这是你家的猫?”

    小女孩歪着脑袋,用一种略微困惑的表情看着我,仿佛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我的口音有这么奇怪么?

    我弯下腰,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这——是——你——家——的……哇哇!”

    话还没说完,突然衣领一紧,我的双脚已经离开了地面,吓得我大叫起来。

    “干、干什么?!我又不是小狗!”

    “真是……对不起。”

    这句话一说完,我就被放了下来,我惊魂未定,回身看去,却看到一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女孩子,刚才轻易就拎起我来的是她??

    “对不起,”对方再次道歉,温和得让我无法生气,“我看到你拿着弹弓,以为你要打lilith。”

    我挺起胸膛大声说:“我的弹弓只会对着邪恶的坏人!”

    女孩子眯着眼睛微微笑起来,暗红色的眼睛,非常温暖的色彩。我不好意思地摸着头,没有告诉她被我定义为邪恶坏人的目前只有那个整天给我们出难题的校长。

    “你不用上课么?”她说话很轻柔,轻柔得我都有点飘飘然了。我用力揉着后脑勺,回答:“今天学堂放假,我可不是逃学噢!”

    小女孩悄悄跑过来,牵住了她的手,黑猫的脑袋安逸地靠在小女孩的肩膀上,看上去很舒服。女孩抱起洋娃娃,转身问:“跟我们来么?大家一定会高兴有小客人来的。”

    我的头点得好像小鸡啄米。


    没想到离我家这么近的山上开着一家旅馆,而且有那么多的客人,我一直以为这边是荒芜人烟的。旅馆上飘扬着奇怪的旗帜,我想我们的校长会喜欢这种风格的。

    “这是艾蕾娜的旅馆,也有很多同伴直接称作为‘家’。”女孩子指着好似城堡一般的旅馆告诉我,说这话的时候她显露出比先前更加温馨的表情,她怀里的洋娃娃贴着她的脸,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的确,这里不太像一个旅馆。如果说只是花钱住下的地方,这里的人却显得太过亲昵了,彼此笑着打着招呼,一起说着话,喝着茶,和“萍水相逢的旅人”完全不搭调。

    围在角落里的人群突然爆出一阵喧哗。

    “喂!喂!今天就到这里了,收场了收场了!”

    “再等等!尤伊,我还没有翻本呢!”

    “不行,小塞拉回来了。”

    这么说着,有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晃悠着往这边走来,散开的人群中,有不少是哭丧着脸的,还有人念叨着“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的话语,双目无神地前进。

    洋娃娃看到男子,伸手要他抱,弄得他感动到快哭的样子。

    “小塞拉终于肯亲近尤伊爸爸啦?为了庆祝一下,我就教给你我的不传秘技吧!”

    这个叫做“尤伊”的男子,抱着洋娃娃就往放着牌九、色子的桌子那边走去,他说的什么不传秘技,该不会是作弊手法吧?

    洋娃娃还没有碰到赌具,就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穿着奇怪衣服的女孩子抢走了。

    “我警告过你的吧,如果让小塞拉碰赌博,我就让你天天晚上鬼压床!”

    “这不是赌博,这是一门艺术。”

    这话如果让我爸听到了,一定会引以为知己。

    “啊!我的披风!这次是谁把我的披风给塞拉玩的!”又有人从天而降,加入吵闹的战团。我想这个旅馆的人大概都是属幽灵的,有着神出鬼没的身手。
    刚想到幽灵,就听到有人大叫着“有鬼”冲了过来,手上的盘子乒乒哐哐砸了满地。

    “伊赛尔快来帮我看看,酒窖又闹鬼了!”穿着粉红侍女裙的女孩呜咽着抓住了同伴的手。

    “酒窖的鬼用不着我来看吧……那肯定是阿瑟嘛。”被叫做伊赛尔的女孩停止和尤伊的争辩,耸着肩说。

    马上就有人打着酒嗝站起来反对,“我说,这次不关我的事情,我好好地在这里坐着呢。”

    “那么就是维克多。”伊赛尔继续推测犯罪嫌疑人。

    “我家大熊在这里。”一个穿着女巫服的女孩也站了起来。

    “铁匠?”

    “铁匠不会喝酒。”第三嫌疑人再次被否决。

    “弗雷……?”伊赛尔的声音已经越来越不确定了。

    “弗雷两天前就出去找挂毯了。”这次说话的居然是我身旁男孩子怀里的木偶!我盯着那个木偶看了半天,又抬头看着那个一只眼上蒙着纱布的男孩,他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小,是旅行艺人么?居然会说腹语。

    “我早就跟他说从我这里买挂毯又省事又省钱,他就是不听,非要自己出去找。”说这话的人一边摇头一边打着算盘,身边还放着一个巨大的背包,大概是一个商人,不过看上去不太精明的样子。

    “……看来这次真的有鬼了!”伊赛尔变得兴奋起来,随手把洋娃娃交给坐在一边喝茶的一人,跟着就冲下了地下室,跟着她一起下去看热闹的人还不少,转眼大厅里面就空下来许多。

    然后一个剑士打扮的女子发出了压抑的惨叫,“要死啊!伊赛尔!你怎么把塞拉交给军师抱。”

    刚刚意识到不对的尤伊立刻把洋娃娃抱了回来,“还好迪弗莱你提醒得快,要是被老板娘看到了……”

    喝茶的那人用力蹙起了眉头,“干嘛把我说得跟细菌一样?”

    “如果军师是细菌,我就送你肥皂。”绿衣白裙的女孩把什么东西扔到了军师头上,然后商人一边打着算盘一边说,“所以说用我的肥皂比较好,杀菌效果显著,香味宜人,现在购买还送一个肥皂盒。”

    “我可都听见了……”黑发的女子刻意板着脸从后面走了出来,视线扫过的地方,每个人都不觉缩了缩脖子。我心中顿时涌现敬仰之心,这种威严,这种气派,实在是我学习的榜样。

    可能是我的注视太专注了,我的偶像很快就发现了我,她挑眉看过来,展露出犹如春日阳光般的笑容,我受到鼓舞,马上跑到她身边。

    “第一次看到你呢,住店?吃饭?”她微笑着询问。

    这一刻我真心的希望自己是从远方来的,这样就可以回答“住店”了。结果也只能挠着头说:“我、我是过来玩的。”

    “呵呵,这样啊……”她的笑容依旧如阳光,只不过一下子转成了冬日的阳光,她拉过旁边的人,说,“莱蒂奥,你接手。”

    “老板娘你真没耐心,说了一句话就扔给我。”

    “噢呵呵呵呵,我的耐心只给予开放的钱包。”

    我就这样被我的偶像抛弃了。

    “你不要在意啦,艾蕾娜只是不知道怎么和小孩子相处。”被拉来顶班的女孩试图安慰我。说起来她刚才扔东西的准头倒是很让我佩服,我就把我的弹弓拿出来跟她切磋切磋,结果她说她也用弹弓,话题就绕着弹弓转,从制作的手艺到瞄准的窍门,一说就停不下来。

    “尤尼,你家住在这里附近就好了,以后常来玩吧。”

    我摸着后脑点头,这是我从爸爸那里继承来的习惯,高兴、紧张的时候都会摸脑袋,我爸没到中年就秃了顶,也许和这个习惯有关吧。点着点着头,我突然感到了懊恼。

    “啊,平时的话大概还是不行,因为要上课,今天因为统一日放假,我才能出来玩。”

    “统一日?”她的声音中充满了疑惑。

    “对阿,统一大陆的纪念日,”我嘿嘿笑着,手还是不离开脑袋,“我就是这天出生的,所以叫‘尤尼’。”

    虽然是整个大陆都会大肆庆祝的重大节日,并且是我的生日,不过对我来说还是没什么了不起的,百年前的英雄早就已经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没有必要每年都弄得那么夸张吧,还非得要我们写赞颂的作文,浑蛋!

    当然,学堂放假这一点我还是深表赞同的。

    莱蒂奥停止了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不知所措的挠着脑袋傻笑着,突然之间意识到了什么……

    周围安静得好像没有人一样。

    我怕丝丝的环视着大厅,人们都在,但都定在了一个瞬间,喝茶的,聊天的,观察四周的……全都有如被冰冻了一般,一动不动。

    “喵~……”

    黑猫轻巧地蹦到了我的面前,绿色的眼睛瞪着我,在这种情况下,我不由后退了一步。

    高个子的男子弯腰抱起了黑猫,他的白袍和黑猫形成了鲜明对比。我看看周围,其他人还是保持着塑像的样子。

    只有这个人能动。

    我再次往后退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了弹弓。

    “不要靠过来!不然就让你尝尝专门对付邪恶的弹弓的滋味!”

    男子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自嘲的笑容,“用不着害怕,只是到了该落幕的时候了……”

    他扬起手,轻轻挥动,我眼前所有的颜色都开始淡化起来,墙壁、家具、装饰品乃至人,所有的一切都渐渐模糊。

    我站在一无遮拦的山顶,身边是陈年的建筑残骸,仿佛海浪带走沙滩上的足迹,风也将我看到的东西全都带走了,只有黑猫和那个男子还站在我的面前。

    我破天荒地没有摸脑袋,光顾着牙齿打战了。

    刚才那些人,全都是鬼么?

    “不是,”男子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那是梦魇的记忆,是我的记忆……我选择回到这里来凭吊曾经的伙伴,以我的方式……当你提起现实的话题的时候,幻影就消失了……”

    他在说什么,我不能完全听懂,我只知道,我打扰了他的追思。所以我老老实实低下头去,向他道歉。

    “对不起。”

    “没关系,反正也已经过去那么久时间了……看你听到大家的名字都没有什么反应就知道了……”

    男子的声音停止了,我抬起头来,那只黑猫最后看了我一眼,跃下岩石,从我眼前消失了。

    “等等,我怎么从巴纳山下去啊?”

    只有穿梭过残垣断壁的风声回应着我的疑问。
    * * *

    这是统一历248年,我十四年那年遇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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